佬师

读三国时,我常被敌对的两方大将的对白所吸引,比如一方叫到:来者何人?答:常山,赵子龙。短促有力,很有英雄气概。就有那么一段时间,我回答别人“您哪位”的问题,必说道“常德,陕斌”。对方听到,总是茫然,免不了的一阵追问,还得解释半天,一点干云豪气就这么无奈的给别人消磨掉了。

我想或许是不够朴素,又设计了新的开场白:

“您干啥的?”

“杀猪的。”

“在哪杀猪?”

“人民猪场。”

够接地气,杀气也有些,但似乎又不够格调,原因是带了“的”字,别人说起来就有些轻视之意,比如齐树强篮球打得虎虎生威,就连我这样的篮球好手,看到他都不免心生敬意。但如果别人介绍他时说:“他呀,体育老师,打球的。”我想小齐大概恨不得揍人了。

与“的”相较,“佬”似乎正规些,但也不足够。民间手艺人,被分为“九佬十八匠”,我熟悉的就有杀猪佬、撑船佬、补锅佬、阄猪佬,分析这些工种,总感觉无需特别的技术,所耗费的时间也挺短,拿杀猪佬为例,从搬猪上门板,到切肉成块状,半天功夫,就完事儿。阄猪佬更不消说,小猪仔按倒侧躺一脚踩住,手术刀一划,左手两指伸将进去一扣一扯,右手持刀一切,撒手抛上屋顶,然后飞针走线,缝合伤口,快手也就三分钟搞定。正是这种短时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,所以我想才被归为“佬”类,也就难免被人觉得就那么一回事。

但“匠”类就尊贵一些了,按我上文的分类方法,试想“匠”类工作是不是费事耗时一些?我父亲就是闻名乡里的木匠,常被人请去做些木器,三五天、半个月是常有的事儿,招待匠人丝毫马虎不得,“三餐饭、四歇烟”是最低的标准,招待得好,按时下流行说法,匠人发挥工匠精神,所做的活计,主人定是满意,若是得罪了匠人,活计做得就不那么扎实。听父亲说过一个故事:一户人家请了漆匠刷家具,等得完工复查,靠在一起的家具搬开,侧面均写着大大的油漆字“匠人好不苦,酸菜和萝卜(bu)”,原来是伙食开得不好,怠慢了匠人。

乡村匠人之所以受尊敬,还有一个原因大约是带着一些巫气,比如瓦匠上梁,须得做点法事,主人封个红包,放一挂鞭炮,不做就不大吉利。定制一张床和棺材,完全就得靠匠人的良心,关乎尺寸,主人是不能过问的,似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,一个天上一个泉下了。用木也有讲究,桑木不能用于床,梓木不能用于门槛,至于什么道理,却谁也说不清楚。石匠移猪槽进栏,口中念念有词,打扰不得,小时候不懂事,邻居正在移槽,我围观跨过猪槽,被石匠狠狠批评了一顿,硬说我不懂事,至今想起,仍是羞愧难当。

没想到的是,教书也是一门手艺,我祖父就是教书匠。邻人有小孩需得读书,由其父亲领着,上门拜师,磕头是少不了的,教些什么已经是遥不可考,是新书还是旧书呢?村里有老人回忆,先是认字,主要的认识手段就是帮祖父磨墨,祖父凝思对联,待想得清楚,笔走龙蛇,写完念给学生听。如此教出来的学生,能不能成器,也不清楚,村里那位曾是祖父学生的老人,就是一位杀猪佬的父亲。

多年以后,我也“继承祖业”,成了一名教书匠,但似乎又升格了一些,归为“师”类——教师!

“师”类工种,就显得高大上了很多,教师、工程师、摄影师、设计师、会计师……现代教师工作,要求就比较严苛了,想做教师之前,考教师资格证、普通话证实必须的。就是参加了工作,还得有各种各样的培训,学习先进的教育理念,革新自己的教学方法,爱心也得跟上去,若是考评不合格,就得剥夺你的教师资格。如此说来,“师”类工作,较之“佬”类和“匠”类,更加的考验人,更不得有丝毫的懈怠。正应验了那句话,要想人前尊贵必学会背后受罪。

北大毕业生陆步轩,前些年完成了从杀猪佬,杀猪匠到屠夫学校教师的蜕变与升华。网评:“陆步轩既有理论基础,又有实践经验,他的课程特别有说服力,也特别受欢迎。陆步轩在‘壹号土猪屠夫学校’上的课,大受好评,他还将多年杀猪卖肉的心得,浓缩成20万字的教学U盘。”你是愿意做一个教书的、教书匠,还是光荣的人民教师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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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SHANBI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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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数学黑板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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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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