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涂志强

您老身体还好吗?不知什么时候起,老陕在茶桌上一坐下来,脱口而出的便是这样的问安。饭桌上也是,酒杯一端,便是祝你身体健康。这让我十二分确信,叔公落成老迈之身已然不争的事实。回看一曾依仗“陕帅”名世的老陕,肚腹微凸,偶或胡子拉碴,诚觉世道之沧桑,日光流年,岁月斑驳,连世界都一派老态龙钟之状貌矣。

意气风发的老陕,在四年前,肇外初创的年岁里。彼时,老陕和健伟兄、老胡,是知根知底一同空降而来的,仿佛一道篱笆上的三个桩。这哥仨,是我办公室里的常客,也是小旺“耀记”的老顾客。两杯啤酒下肚,嚼着花生米,啃着蒜香排骨,听耀哥哼流行曲,无有不欢。虽非初出茅庐,甫临异地的新鲜感还是让人兴奋,仿佛天地之大,正是大有可为之际。此之作为,无非可以兢兢于做个好老师、好班主任,在这三尺之地能自由自在驰骋,并且能有个好的收成。初生的肇外,如百业待兴而活力非凡,涌动着创业者的激情。肇外上空飘荡着的人本主义温情是大伙心底最大的慰安,成为肇外人的立校之根。

四年一晃,老陕终于成为老陕,炼成陕爹。

陕家有女,名曰申申。为给女儿取个好名字,老陕真是费尽心思,总算找了个老大的文渊所据,“子之燕居,申申如也”,陕爹父爱,柔情若是。涂老您看看,俺家申申会玩水了,会出其不意吼一声了,会咿呀咿呀要表达什么了,会听见动静就下意识干什么了。老陕常常坐在茶桌旁,摁开手机里的视频,给我看,然后自己再看,嘿嘿直乐。

老陕的父爱情怀,不是升级为陕爹才生发的。在这几年的班主任工作中,老陕早已勃发出父辈的温情了,连续两年,他都给所带毕业班写有情真意切的致家长和孩子们的“一封信”,谈他的“父亲”心态和“慈祥”心境,读来颇有语趣而又饱含恳挚之情。

事实上,老陕在课业要求方面是很谨严的。对于学生这样或那样的犯错,老陕有着极大的宽容,而孩子怠于学习的懒惰习气,却让他震怒。这和常人的想法正相反,大家为着某些孩子的淘气胡赖特伤脑筋,动辄归根于人品、家教或恶习使然,学习好坏,倒不那么紧切。老陕可不这么看,他觉得孩子的寻常犯错,皆因孩子故,成长会使孩子自我纠偏,而学习上的惰怠积习,关乎孩子的求学品质,是必得好好拾掇拾掇的,作为师者,没有比学生厌学、不动脑更该直面的急所了。这很能体现老陕内心深处对于反智主义的深恶痛绝,他认为,孩子好学深思,穷求物理,于志业上的精进乃是求学之要义,人生之大要,舍此,几近末梢之事。想来,这是老陕执著于“严密、逻辑、理性”之科学精神的捍卫吧。

关乎人文与科学的话题,我们真没少论说过。

常常就某个即时性事件说起,比如一款新式手机,或者关于方舟子的转基因纷争之类,话题就打开了。老陕笃信,科技让生活更美好,效率是生活“现代化”的必须。一方面,我很赞同老陕的大势理论,举目这个大踏步前行的世界,科技确实引领了时代,尤其在商业物联网时代,简直就是社会变革的核心能耐所在。另一方面,我又不愿全然附同,人究竟不是物化的“棋子”,大潮所至,裹挟而去;人之为人,除了被潮流化了的一部分,还有作为独立思辨的自然人属性,姑且就把它称为“人文”的东西吧。这当然很难有个定论,所以,也就常常再度提及,然后又衍生了不少的谈资。

日常状态下老陕,蛮有些意思的。

说说老陕的吃喝。论酒量,跟兆龙兄、何先森相比,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,但老陕的喝独具特色。说起“一仰脖”和“徐徐来”的掌故,老肇外人别有会心。老陕说,喝酒得先喝出气场,大块吃肉大碗喝酒,先咕咚出场面感来。怎么着?一仰脖。他于是给我们示范,脖梗一仰,大嘴一张,丹田一沉,酒杯一拱,干脆利落。那哗啦啦的啤酒,简直就是无视口齿,直接喉管里顺溜下去了。顶是佩服。喝差不离,老陕可又嚷开了:莫急,莫急,这会得徐徐来了啊。老陕可是一点不糊涂,再喝,只能S型踉跄回程了。现在的老陕,似乎很少有一仰脖的壮举了,除非喝到某个点儿上,不知何故又兴奋起来,大开大合地喝,顺带满嘴跑起亦湘亦川的组合土著语来,不消说,那正是老陕的微醺之境界了。

食堂里的老陕,可堪形容的是:风卷残云。你已经吃差不多了,老陕端了饭钵在你对桌坐下,眼看你就要收拾残羹走人了,抬头一看,老陕的盘面,空空如也,敢情他咽下去的,是猪八戒的人参果?简直就是土匪打家劫舍么。

奇哉怪也的是,身为数学老师的老陕,写起文章来,行文极是考究,余味悠长。这等功夫是怎么历练出来的?是阅读和思考,还有他自身对语言的敏感。他理性于思辨,也感性于知觉,所以笔底能融会贯通,文理一脉。他没有文科生的抒情吟叹,那太浅薄;也没有理科生的刻板呆滞,那太僵直。对于鲁迅翁的阅读,老陕从中汲取了鲁迅骨子里的爱智与冷隽的幽默,你能从他的走笔里窥探出一些影子来。不能不提到方舟子,老陕是极为推崇方先生的,也读过他的不少书。方舟子其实文理俱佳,在老陕的推介下,我读了方著《我的两个世界》和《爱因斯坦信上帝吗》,对方舟子凛然生敬。可憾的是,何以方舟子在网上引发如此之多的口水,大抵方先生固守于理的偏执而不惮于人情世故之道吧。

因为老陕,我得以涉猎到他们土家族的作家土家野夫,如其《江上的母亲》《乡关何处》《1980年代的爱情》。野夫真是一条血性汉子,几经浮沉,不失道义担当,难怪读了《乡关何处》后,章诒和先生都自谦为他的粉丝了。在老陕那里,我也得以读到刘以鬯的《酒徒》,这是六十年代初的香港文学作品,是这样精微可感的语言质地,充满批判与自省的视界眼光。彼时内地在干什么?前有大鸣大放,引蛇出洞,继之革了文化的命,这一时期的大陆文学作品在哪,乏善可陈。

长久以往的读与思,思想就产生了。大可不必把“思想”拔拉到伟人们才有的高度,哪怕一个孩子孜孜于究诘他的“为什么”,未尝就不是一种思想。而事实总是,稻粱谋故,更多的成人们不爱究诘了,这自然也无可厚非,你选择,你自由。老陕却还常怀一颗究诘的心,有时甚至忧心忡忡于世道人心的运命,偶或看到某些前沿透辟之时文,常常一个链接就抛过来,好文共赏,疑义相析。他的QQ签名档里,“有思想的人到哪都不大合群”悬挂好些时日了,也许忘了切换,但终归透漏了斯人善于观敏于思的个人消息。

我能够对老陕说的是,哥们你还是很合群的,至少咱呐没有违和感。